比新冠更可怕的流行病是我们的孤独

作者简介：周萍，1986年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西南政法大学法学院讲师（已退休）；兼职律师，从事医学伦理审查。

岁末年底，除了司空见惯的过度医疗仍被关注外，互联网情感诈骗一次次成为热门话题，从“假靳东”到“杀猪盘”，似乎已成了2020年的年度词汇。

在众多犯罪类型中，诈骗无疑是最与时俱进，紧跟时代的。犯罪行为的核心就是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都是些玩弄信息的伎俩。无非就是灰姑娘童话的现代版和网络版，被甜言谜语嘘寒问暖所攻陷，将幻想中的爱情和亲情，与钱财一起，被骗子透支殆尽，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些案件中的受害者从少年到中老年各个年龄段都有，职业除了我们印象中的底层打工者，更有名校的青年才俊、知识女性，还有历经沧桑的中老年人。

情感诈骗者则把这些受害人视为牲畜，“培养”情感就像养猪，于是骗子们把自己的事业称为“杀猪盘”。

判决书用详细证据印证的案件事实其实并不复杂，除处理案件涉及的人数众多，受害人分布全球、财物种类复杂、数额巨大以外，案情涉及的法律关系性质与法律适用其实很简单，诈骗者的套路也不深，有时甚至觉得诈骗者洋洋自得地把受害人的愚笨视为“牲畜”好像是有依据的。

如果说权力是靠强势、资本靠的是垄断，科学家靠的是知识优势，那么这些情感骗子靠什么得逞的呢？真的是因为互联网环境陌生，受害者有智识上有缺陷，不够明察秋毫，“笨得像猪一样”？

然而将这些受害者整体分析后会发现：智识水平的千差万别，不足以解释他们的受骗经历。跟科技、权力、资本越来越紧密联系的趋势相反，普罗大众已越来越边缘化。“杀猪盘”的受害者普遍被定义为“缺乏自我防卫意识”的人。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么多人都“缺乏自我防范意识”呢？

在我看来，让情感骗子如鱼得水的不是他们自诩的智力优势与拙劣的编剧能力，因为贫弱的想象力本不应如此有欺骗性。互联网再好也不过是工具，其带来的技术便利也不是骗子得逞的决定性因素，菜刀再高级也只有庖丁才能把牛解剖得如此精准。

真正让情感骗子大行其道的是当代很多中国人原子化的个体处境，他们真正的共同点，其实是情感上的软肋，是孤独的处境、寂寞的心境。

从宏观上看，我国的城市化率从2000年的36%到如今的60%，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活动，将整个我们熟知的传统中国乡土社会快速碾碎、重组。这一“伟大的经济成就”意味着近3亿人在短短二十年间离开熟悉的血缘乡土进入了全然陌生的环境。

人流的两端是巨大的情感空洞。一端是人口迁出的农村和小镇，它们迅速失去活力。几天前，我独自回乡下老屋看了看，走在空心化的农村，安静得令人窒息；另一端是流入大量人口的大城市，永远灯火长明、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汹涌而来的人口却难以融入陌生人的海洋，成了孤独与寂寞滋生的土壤。

从微观上看，经历了独生子女时代和身份观念被长时间地贬低摒弃，导致家庭价值被削弱，血缘联系越来越淡薄，传统家族关系网络大都只是偶尔行礼如仪，本质上已经从人际关系中淡出。这些曾被视为禁锢个人自由、压迫个性发展的社会关系消失后，个体不再有天然的血缘共同体这个后盾。

短短二十年间，随着这些天然共同体不断式微、消失，留下的情感空洞难以填补。

原子化的个体无处不在，无牵无挂、只对自己负责的原子状态带来了教科书式的自由。然而，不必为他人负责的人生却也意味着无人为你负责，无牵无挂却也是无人存问的形单影只和无可托付的情感皈依。

在凋敝的乡村中，在都市的丛林里，单一的成功学鸡汤和泛滥的社交娱乐，让很多人都在扮演孤独的强者，表现着“玩寂寞”的潇洒。

当包装着关心、慰籍、体贴的情感饵料借着互联网无孔不入的时候，“强者”融化了，“潇洒”崩溃了，都化作了遮天蔽日的“依恋”。所有的知识积累、社会经验都无法抵挡人内心对情感的渴求，都被这甜蜜的毒药消解。

习惯了被当作工具使用的人际关系里，居然有柔情的蜜糖。尽管不那么高明，但毕竟是沙漠里的水，怎么不沉沦进去呢？有些受害者被骗的具体原因很可笑，大概是不眠深夜里一个普通的问候，甚至是一声淡漠亲情里一句难得的亲切的称呼。但我笑不出来，倒是细思出无限的悲凉。

当原子化的个体孤独拆毁了最后的情感设防，无所羁绊的“自由”又成就了许多轻率行动，不可自拔的“义无反顾”，直到被榨干、被抛弃，还有许多人仍执迷不悟。

生产工具的进步，带来了人类文明，让人类抵御了自然灾害，脱离了原始人的生活，这是一个不断征服改造甚至是掠夺大自然的过程，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争斗、相互残杀和毁灭，欲望越来越疯狂，最后借科技之名、用资本和权力围猎，异化了人心，将人物化。

人体的每一个器官和组织，包括基因、血液和细胞，人的各种自然情感包括爱与哀愁全部被异化成商品，成了下一个继土地、森林、粮食之后的经济增长点，造就了庞大的全球人体市场和医疗市场。

人，就这样不断地被工具化。

我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会生病、残缺和消亡，即使战胜孤独的自强者，也不得不承受衰老、疾病和死亡带来的恐惧和痛苦。但是跟“杀猪盘”的受害者相同的是，他们恐惧疾病和死亡，不学习了解疾病的原理和各种治疗手段的局限，从而严格自律，从疾病理念更新开始，去建立自己的健康生活方式，过度迷信好药、贵药、神药，为此不惜债台高筑，置家人生活于水火。

于是，具有不确定性的医学和不确定性的疾病在利益的扭曲下，变成了医生和病人相互提防的罗生门。医患之间，只有死亡是唯一能确定的。作为病人，我们必须接受医学的局限，但凡对自然有一些敬畏之心，就会知道有人力不能及的地方，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大家都耳熟能详：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医学解决的不仅仅是躯体的不适，还有人的思想和价值观。

但被资本绑架着的医疗有时连基本道德都沦丧了，何来对病人思想和价值观的关注？遇见过一个做植物人治疗的专家，把治疗病人称为“修电脑”。“损坏的硬盘都给他弄好了，他怎么还死机（指意识活动不能恢复）呢？普罗大众的肉体疾苦和生命的自然生息已被科技、资本将其探索、改造、垄断，逐渐将人体器官变成产品，通过流水线批量生产。

医院本是治病救人的，但在当下，健康产业已成国民经济的支柱，医院建设越来越多，产业链越来越大，据说不久的将来，医院比工厂商业还要丰富多彩。好端端一个个生灵怎么都身怀疾病了呢？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是被忽悠和制造出来的。

逐利的“修理”（比如基因编辑）和“发明”（比如许多副作用极大、疗效很小的药物），让资本和科技的目光只专注于具体的技术问题上，而不是关切人类的病痛、健康和生命利益上，许多以科技为名的尖端医疗其实是利用大多数人的无知过度医疗、欺骗治疗。

实践中，医疗纠纷案件的受害人悲剧证明：在科学至上的今天，何为病人，其实并没有一个客观明确的界定标准，而是与特定文化背景和个人价值观紧密联系的主观感知。

所以，医学那些专业知识并不深奥，就像法律知识一样，也是可以对大众普及教育的。由于原子化的个体懒惰无知，怠于或者说无力行使自己的医疗自主权，普遍缺乏信仰，无法用宗教或其他视角去承受躯体遭受的苦痛折磨，资本就用过度治疗和欺骗治疗，将其深深卷入全球医疗技术和药物市场中，手术刀和药品有时并没能解决他们躯体的疾病，相反加速了他们身体的死亡，治病实质成了致命。

当下如火如荼的医学研究也越来越建立在对死亡的否定上，对已走向疯狂的科学执信，让无知的灵魂面对衰老和死亡时总是盲目的乐观，病人不是积极去探索自己健康的生活方式，将有限的生命拓宽，用对他人的责任感、理解和爱去与疾病共存，提高生存质量，向死而生。而是盲目求医，轻信陷阱重重的各种医疗和药物广告，轻则钱财被骗，重则性命不保。当下，“魏则西的悲剧”仍在不断重复上演。

今天，新冠肺炎正肆虐全球，世界已是一间大病房，我们都是房间里的病人或者潜在的病人，即使在没有流行病的季节，我们其实也有着自己生理上或精神上的种种缺陷。

这些缺陷也会被资本穿上高科技的外衣，被定义为疾病而推销其源源不断开发出来的药物产品，比如用单一浅薄的审美标准将健康的你制造成美容医生的病人，让孤独不自信的你为了扭曲的审美标准，而因一个小小的眼皮或者鼻梁殒命。庞大的心理治疗产业绑架了你正常的苦痛与哀愁，就像我们熟知的教育产业通过放大你养育子女的应尽之责，借你的焦虑和紧张这种正常情绪，制造了疯狂的教育军备竞赛，用资本的铁蹄践踏了人类学习和成长的动力，以及享受天伦之乐的正常欲求。

丧钟为谁而鸣？

足寒伤心，民寒伤国。针对农村精准扶贫已初见成效，居住、交通和卫生环境已大大改善。但如何拯救原子化个体的内心寒冷，也应该是和扶贫工作同等重要的社会治理内容。

孤独，已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流行病，比新冠肺炎还要难治、难防，这是社会高速发展后社会巨变带来的副作用，是我们今天要面临的现实问题，也是日本、美国、英国等发达国家正面临的目前无法根本解决的社会问题。

日本的无缘社会和少子化、宅文化、平成废物、老人破产等现象，抑郁症等美式精神疾病的全球化推销和传播，应让我们高度警惕。或许，情感诈骗的泛滥只是原子化社会一系列社会问题的开端，随着我国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叠加我们特有的独生子女中老年危机，无人知晓后面还有什么，那些原子化的孤独和的灵魂，处在各种危险之中，拯救他们，就是拯救这个时代。

除了孤独这种疾病，无知，缺乏常识、常情、常理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毒瘤，跟躯体肿瘤一样，难以找到有效的对症药物可消除。

黑格尔说：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奥威尔说过：每一个生活从内部观察都是一连串的失败。

无知的人，包括许多热情澎拜专注上进的所谓成功人士，促使他们追求高远人生目标的狂热是一柄双刃剑，在他们获得一个个自身领域成功的同时，也让他在面对生活本身固有的一些特征比如孤独时，面临尤其巨大的挑战，他们在某一领域的成功，反而助长了他们对自身疾病和死亡的忽略和无知。

他们不接受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这样庸俗和平凡，想走捷径的最后却都走了弯路，想搞投机的最后都掉进了陷阱；他们不明白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了世界的本来面目后仍然热爱它。

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孤独、痛苦、失败、疾病、死亡是每个生命都必须经历的。

每个生命从基因开始，都有自己的缺陷，有孤独和挣扎，接受疾病，迎接死亡，是每个生命的宿命，不因为你的财富多少和影响力而改变。

我们一定要自知自己能力有限，反对完美，接受生活的局限；提倡修身齐家的文化回归，关注自己的内心，探索前行，寻找快乐，才能有效对抗孤独，提高自我防卫意识。世间唯一不变的东西是变化，我们必须不断学习、思考，追求真理，找到自己在这个时代和社会的位置，用智慧去消解无知。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各种社会风险。

海水冲走一块岩石，欧罗巴就少了一部分，每个受害者都可能是我们的亲人和朋友，每个消逝的生命都有可能是我们自己。

人类已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事关他人福祉，我们得学习与自然和谐共生，接纳平凡普通的自己，接受退却、丧失、痛苦、孤独也是生命的一部分，认清世界的本质和残酷真相，不断努力寻找改变现状的途径和方法。

比想象力更难的是按自己价值观行动的勇气。

你必须成为一个独立思想者。一个人的灵魂从诞生那天起，他生活的环境就像一张大网把它罩住，我们长大、出走、独立的过程，就是一个永不停息的抗争过程，这是一条先辈、他人从没走过的路。你孤独前行，不断修改自己的决定，不断否定和更新昨天的观念和生活，每天三省吾身，俯下身去向自己的灵魂发问，每一天都可能改变着你预设的人生轨迹，规避着因孤独和无知带给你的潜在风险。

尽管真理无穷，但你每进一步都获得了欢喜和慰籍，用以抵抗失败的恐惧感和环境流变中的虚无感，明理、豁达、充实，才能看淡生死，最终找到自己作为独特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通过“杀猪盘”现象，我们感受到了社会中有一个庞大的情感弱势群体的存在。

他们就在我们的身边，大多数不是因为他们疾病缠身、经济贫困，也不一定独居生活，相反可能却是学历较高、社会地位较高，物质生活富裕的人。

他们甘于平凡，但不是看过世界认清生活真相后的笃定选择；他们安于无知，也并非是饱读诗书、境界提升后的大智若愚；他们拒绝学习、拒绝努力、拒绝思考甚至拒绝真相，所以面对各种投其所好的欺骗，很容易上当。

阻止新冠病毒的传播和危害，重在隔离和防范，这已是普世常识。要拯救那些孤独的灵魂，也许，只有理性与爱才是照亮他们内心唯一的光。

推荐阅读

投稿邮箱：[e-mail]

主题；篇幅；体例

青苗学人交流群

长按扫描二维码添加青苗微信号，加入青苗学人交流群，一同交流、分享！

本文责编 ✎ 流   苏

本期编辑 ✎ Zorro